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湯瑪斯的墓碑,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放棄抄寫工作後,我前去就讀現在正夯的法律系,還喜歡上壽司與品酒。」比爾表示,「父親是一位樂觀的人,優秀的演說家,有時候還是一位詩人,文字的自修者。然而父親沒受過完整教育,躁鬱症迫使他必須永遠對抗內心的沮喪情緒。父親最後淪落到居住車內,替日進斗金的大人物抄寫演說內容,他認為自己應該有更好的際遇。」

當然,湯瑪斯的際遇遠比比爾的描述還要複雜。或許比爾只是感到愧疚:他為了念大學而離開居住車,而父親還是繼續住在居住車內,做著他不怎麼喜歡的抄寫工作。他沒有幫助父親脫離困境,這個念頭讓比爾內疚不已。

「父親之所以喜歡文明帝國,或許是因為在那種狀況下,他實在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比爾難過地說,「也許他想趁著工作之餘放鬆心情,經營一個偉大的文明。但是我不得不相信,他喜歡駕馭文明,喜歡擺脫現實世界的束縛,即使這不過是一場遊戲。」

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文明帝國4幫助湯馬斯暫時擺脫現實的壓力。

比爾坐在父親的電腦前面,望著父親的遊戲存檔,這是湯瑪斯數千小時的遊戲成果。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這些存檔只是微不足道的電磁紀錄;可是對比爾而言,這是父親多年累積的成果,一種無可取代的紀錄。

「我做了一份電子表格,將父親的遊戲進度細節記錄下來。」比爾說,「其實我也有自己的遊戲存檔,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們。那些存檔靜靜待在硬碟的某個角落,直到硬碟壞掉,或是被我遺忘。我很少讀取以前的存檔,畢竟我沒有理由回頭看我以前怎麼玩《質量效應》,或是重新檢視《XCOM》的進度。我無法忍痛將存檔刪除,即使我知道這些存檔幾乎沒有任何用處。好幾年前,我的姊妹告訴我,我的《精靈寶可夢:金》存檔損壞,整個進度付諸流水,我頓時感到一陣失落,儘管我覺得這種行為很傻氣。」

比爾認為遊戲存檔是一種回憶,可以證明自己玩過那款遊戲,而不只是在螢幕前面蹉跎光陰。遊戲存檔是我們存在的證據,雖然我們無法將數千小時的遊戲時數轉換成某種具體的事物。或許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帶著好奇的心情,回頭檢視過去建設文明的過程、與外星人的激戰場面,以及《闇龍紀元》的命運抉擇。當年的激情不復存在,只剩回憶的點滴盪漾在心頭。

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戰車是強悍的戰鬥單位。

「很遺憾地,父親的遊戲存檔對我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比爾表示,「這幾年來,我沒有再跟父親一起玩遊戲,與父親沒有共同的遊戲回憶,他建設的帝國也沒有和我產生任何聯繫。在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父親留下這麼多的存檔。是不是因為文明帝國4是父親引以為傲的遊戲,才留下這麼多的存檔?父親把所有紀錄都保存下來了嗎?還是說父親只是想保留近幾個月的紀錄,讓他有朝一日可以回來繼續完成他的偉業呢?」

根據Steam的紀錄,湯瑪斯最後一次執行文明帝國4的時間為2016年4月29日,在他去世的兩天以前。湯瑪斯最後的進度還在他的電腦裡嗎?他順利破關了嗎?比爾的姊妹告訴他說,她將來可能會登入父親的Steam帳號,讀取父親的存檔,接續父親建設文明的使命。比爾很欣賞她的想法,幫助壯志未酬的偉人,接替對方完成未竟之功,這種象徵主義的念頭很合比爾的胃口。吾王駕崩,女王萬歲。

比爾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父親的遊戲進度。將那些進度放在原地,永遠不再翻出來看?比爾覺得這麼做似乎不夠合理。湯瑪斯已經去世了,如果他還在世,他可能選擇將這些存檔刪除。若湯瑪斯不認為這些存檔重要到必須保留,他的家人就沒有理由替他保留。可是比爾沒辦法刪除父親的存檔,這些存檔是湯瑪斯4600多小時的心血,比爾不想輕易刪除他們。

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與德國文明展開外交談判,對方似曾相似。

「假如你的父親打造一架模型飛機,修復一輛老舊的車,或是繪出一幅圖畫,你會選擇保留某些他的創造物,對吧?」比爾說,「或許這些創造物不是很優良,被棄置在閣樓內積灰塵,甚至被封存在倉庫的箱子內。但是你有時候還是會將他們找出來,欣賞他們的模樣,想像父親當年塑造他們的情景。這些創造物會提醒你:是的,你的父親曾經存在過,他不是你的想像。你或許會將這些玩意拿給你的孩子欣賞,讓孩子與從未見過面的祖父產生聯繫。」

講是這麼講,比爾不認為自己有機會向孩子展示湯瑪斯的遊戲存檔。他的孩子無法駕馭祖父遺留的文明,不能理解祖父曾經投注過什麼樣的心血,甚至無法想像祖父的願景。況且湯瑪斯的遺產不只是遊戲存檔而已,他留下了小木槌,舊的戰爭遊戲,舊的龍與地下城人物資料表,以及許多文字模擬遊戲的書籍。

比爾手上有一本聖經,這是湯瑪斯在他8歲時送他的禮物,封面寫著兩句提摩太後書2:15的內容。湯瑪斯的字體工整,和比爾的蝌蚪字體截然不同。

『你當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悅,做無愧的工人,按著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海軍與空軍是拓展文明的致命武器。

「我用不到這些存檔,但也不會將他們刪掉。」比爾說,「6年以來總共4600多小時,將近每星期15小時,與一份兼職的工作時數差不多,真的是很多時間。父親的遊戲時數這麼多,明顯是躁鬱與沮喪的徵狀。或許我應該將這些存檔刪掉,因為他們正是父親生活不快樂的證據。若一個人擁有充實的生活,就不應該有這麼長的遊戲時數。」

比爾還沒有-或是不應該-決定要怎麼處分父親的遊戲存檔,至少不是現在要做決定。或許得等幾個月,當比爾弄清楚父親的思維後,比爾才會決定該怎麼做。

「我的妻子是一位數位媒體畫家,善於處理這類的資料。或許我該委託她幫我將這些資料變成數位圖畫,諸如此類。也許我可以欣賞這些數位圖畫,用大膽的標題做文章,歌頌父親在遊戲中的豐功偉業。」比爾笑著說,「如果父親看到我這麼做,他大概會認為我是在浪費時間,然後要我省下這些功夫去念書,或是把精力用在其他更有意義的地方上。」

遊戲存檔:一位父親留給孩子的遺產

▲聖保羅,偉大的先知降臨了!

湯瑪斯離開了,留下許多雜務等待家族替他處理,像是扔掉他的便條,或是關閉他的臉書帳號。比爾得決定該怎麼做,他得重新排列家族的硬碟,將與湯瑪斯有關的內容整理一番。人還是得繼續生活下去,就算湯馬斯已經辭世,他的家族也不該因此永遠牽腸掛肚。

長遠來看,湯瑪斯的遊戲存檔的命運並不是特別重要。湯瑪斯以其他方式留下了遺產,比爾可以用許多方式懷念他的父親。湯瑪斯的遺產不只是遊戲的電磁紀錄,還有許多用筆墨無法形容的東西,比遊戲存檔更多的東西。湯瑪斯的故事已經畫下句點,但是他的精神卻活在比爾與親友的心中,不斷延續下去。

(比爾.寇伯利是一位法律系學生與業餘作家,現在與妻子和兩隻愛犬一起住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阿波里斯市。)

使用 Facebook 留言

發表回應

謹慎發言,尊重彼此。按此展開留言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