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網路監護人》:你能看什麼,他們說了算

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9/6-9/8 在臺北、 9/17-9/25 在高雄展演。 我為其中一部片 《網路監護人》 撰寫導讀, 刊載於 娛樂重擊。 圖片來源為2019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是否遇過網友分享的 Youtube 影片網址, 點下去卻發現已被刪除? 甚至是自己上傳的影片被刪掉? 「他的影片跟我的很像, 為什麼沒事?」 或是自己或朋友在臉書上的貼文被刪? 是否曾經誤信甚至幫忙分享社交媒體上的假新聞, 事後覺得很丟臉? 全球哪一個國家的政府, 既允許使用推特, 卻又對它進行最嚴格的干涉? 如果你對這些問題感到好奇, The Clearners 這部紀錄片會是你的菜。 但它不會回答你全部的問題; 甚至看完之後只會讓你腦海裡冒出更多的問題。

有一群人默默地在幕後替臉書把關, 過濾全球用戶上傳的貼文、圖片、影片, 刪掉所有的 「不當」 內容。 菲律賓馬尼拉擁有最球最大量的內容審查員/網路監護人 (content moderators) -- 他們不是直接受僱於臉書, 而是外包商的員工。 他們帶著責任感上工, 認為自己的主要任務就是 「維持這個平臺的健康」、 協助用戶避免讓他們看到 「負面的事物」。

但是怎樣的圖片算是 「健康」? 哪些影片算是 「負面」? 誰, 花幾秒鐘的時間, 來決定? 藝術家所畫的 「沒有暴力、 沒有性暗示、 非真實照片的川普裸露生殖器畫作」 該不該刪掉?

如果刪除的是那些殘酷的殺人、 轟炸畫面, 也許就比較沒有爭議? 從保存證據的角度來看, 卻又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非營利人道組織 Airwars 關心利比亞跟敘利亞被空襲的居民。 他們每天都要趁著 Youtube 還沒刪掉這些血腥的畫面之前, 把它備份起來。 「我們在地圖上找出被攻擊的地點、 公告上網。 如果沒有我們的話, 那些 [發動空襲的] 政府就可以為所欲為, 沒有人挑戰他們, 會有更多平民被殺害。 ... 這些影片是戰爭的一部分。 它們替未來世代提供了證據。」 在較不相關的另一段影片裡, 一位審查員說: 「你不能犯下任何一個錯誤。 一個錯誤都有可能會影響一條生命, 甚或不只。」 我們很難責備她高尚的情懷。 但是那些活在空襲恐懼當中的人們呢? 他們對外呼喊求救的證據卻被封鎖下架, 我們更難不替他們感到委屈。

在荷蘭政治漫畫家 Ruben Oppenheimer 的諷刺漫畫裡, 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 (Erdogan) 對著一隻淺藍色小鳥進行跨物種性行為, 結果被臉書撤下來。 被問到這張圖片時, 審查員表示: 「這是很基本的圖片。 人獸交。 刪!」 但是如果你知道那隻淺藍色小鳥是推特的標誌, 再看伊斯坦堡 Bilgi 大學法學教授 Yaman Akdeniz 的採訪, 就會理解 Oppenheimer 的漫畫想要表達的意思: 「只要是土耳其政府要求刪文, 臉書就一律配合。 ... 你看看臉書、 Youtube、 推特, 不論是哪一個平臺, 全球限制言論最嚴重的國家, 就是土耳其。」 在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聽證會上, 臉書的首席律師坦承: 「有一些內容以我們的社群準則來看是 OK 的; 但在土耳其是違法的, 所以我們就只針對當地的 IP 封鎖這些影片。」

任職於 Google 的 Nicole Wang 說: 「是不是恐怖主義的影片, 要看情境、 要看上下文。 到底是威脅、 新聞、 諷刺還是評論?」 不只是恐怖主義, 疑似其他原因而可能必須刪除的圖片或影片, 在不同的情境下, 也會傳達很不一樣的意義、 造成很不一樣的正面或負面社會影響。 更何況: 「想想全球那一整批的內容審查員。 他們所審查的內容可能來自一個他們從沒去過的國家, 他也不認識這個國的歷史。」

筆者因為認得推特的淺藍小鳥, 也對土耳其總統的名字有印象, 所以可以猜測那張不雅漫畫的意義。 但我也花了十幾二十分搜尋、 爬文, 才能確認 -- 還好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撰寫這篇文章。 可是審查員們能在每一張圖片上花多少時間呢? 有一位說他一天要審 25000 張圖片, 也就是平均每一張只能花 1.2 秒。 審查員之上有經理, 會抽查大約 3% 的內容來幫每位審查員打分數。 一位審查員說他每個月最多只能犯三次錯。 我們可以批判這些刪除/保留的決策品質有問題; 但換作是你我, 我們有信心可以把這件重大的任務執行得多好呢?

上面談的問題是刪到不該刪的內容, 因而危害言論自由; 但另一個面向的問題是: 不當的內容非但沒被刪除, 甚至還被放大, 導致假新聞與充滿偏激仇恨的言論橫行。 眾所周知, 菲律賓總統杜特蒂的發言有許多爭議; 而偶像團體 Mocha Girls 的主唱 Mocha Uson 同時是杜特蒂的鐵粉, 她力挺杜特蒂對抗傳統主流媒體。 曾獲多項榮譽的菲律賓媒體人 Ed Lingao 只是批評: 「這下有趣了。 現在總統跟鐵粉的會談, 竟被當成是新聞報導來看待了。」 馬上在臉書上引來一連串不堪入目的網路霸凌。 那些毀謗與人身恐嚇該不該刪呢? 我們不知道臉書背後, 負責審查文字的是誰、 他怎麼想; 我們只知道本片受訪的圖片審查員當中, 有一位正好是 Mocha Girls 的鐵粉。

臉書上的謾罵、威脅與仇恨言論, 對臺灣人而言可能只是令人厭惡的日常; 但是對緬甸羅興亞的難民來說, 那卻是他們被種族清洗的重要原因之一。 奔走於羅興亞與巴基斯坦羅興亞難民營之間的人道救援部落客 Nay San Lwin 秀仇恨言論給製作團隊看:“killing Kala is ok for us” 「在臉書上, 這個帳號有40萬個粉絲。」 「在緬甸, 他們的網際網路就是 FB。 多數人甚至連 e-mail 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指出: 在這樣一個誤把臉書當成網際網路全部的社會裡, 種族仇恨如何被加速放大: 在臉書上散佈仇恨羅興亞的言論與假消息, 可以讓你變得很受歡迎, 結果人們就認為這是可靠的消息。

Google 前設計道德師 Tristan Harris 拿具體的市民街道來比喻臉書網路環境, 指出這是制度、結構性的問題: 「他們無法指出街上有一個洞 (比喻假新聞) 是它造成了這個種族屠殺。 臉書是他們所居住的環境, 即使當他看到這是假新聞, 卻也無從向臉書反應; 沒有人會去處理它。」 他更指出: 「(如何吸引注意力?) 憤怒是一個很棒的招術。 不管臉書有沒有這樣的企圖, 總之把充滿怨氣的資訊秀給用戶看, 對臉書的經營模式確實有幫助。 那些最能造成分裂的、 最令人憤怒的、 最能引起恐懼的訊息被放大了。 整個環境的氛圍讓人類最醜惡的一面被展現出來。」

最後, 焦點又拉回內容審查員身上。 負責審查色情內容、 「懷著罪惡感竊喜」 的天主教審查員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是被病毒穿透一樣, 渾身不對勁, 決定離職。 不想靠撿垃圾維生所以力爭上游、 專精於恐怖分子殘殺畫面的審查員, 也把員工識別證丟在海邊, 離開那個對心靈的殘害遠比垃圾場更可怕的工作。 她們算是幸運的。 另一位專責審查各種自殺自殘影片的審查員, 最後以上吊自殺結束他的工作。

這是一部發人深省的影片。 社群媒體公司以資訊技術而非以媒體傳播倫理與專業自豪; 各國政府卻把法條解釋權外包給他們, 甚至課以責任。 一方面, 協助政府管制挑戰權威的內容, 會因為 「人性好逸惡勞、 不喜挑戰」 而削弱社會我們批判思考的能力; 另一方面, 放任煽動情緒的內容在擁槍反移民人士的同溫層擴散, 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影響? 但最終, 驅動社交媒體最大的力量, 還是棍子 (各國政府的要求) 及蘿蔔 (吸引並留注最多的用戶注意力)。 如果沒有其他的重大改變, 我們很難對社交媒體的未來勾勒美好的想像。 這部影片帶著觀眾好奇地一窺社交媒體幕後的內容審查, 看完後卻帶著更多的問號離開。

關於作者
洪朝貴,人稱「貴哥」,朝陽科技大學資訊管理系副教授。貴哥長期以來一直關注資訊人權,興趣是善用網路從事社會運動,反對以「保護智慧財產權」之名,行「控制資訊自由」之實。經營個人部落格:資訊人權貴ㄓ疑
本文轉自原作【2019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網路監護人》:你能看什麼,他們說了算,T客邦已取得轉載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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