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商為何要重金聘用「球鞋鑑定師」,以及這些鑑定師在假鞋原產地生存有多難?

中國福建的莆田,是世界知名的假鞋的產地。因此在中國買到假鞋的機率很高,為此很多中國電商都有駐站的球鞋鑑定師來讓消費者付費判定真假。但是,魔高一丈,最近某些球鞋鑑定師與假鞋販子結盟了,讓就算是合法的「球鞋鑑定師」,也不見得有本事判定球鞋的真假。

為把假鞋做到與真鞋分毫不差、在球鞋二級市場流通,假鞋製造者不惜花大價錢挖來行業最資深的鑑定師,從其口中獲取「假鞋修訂方案」——從字體、鋼印到材質、鞋標、走線,一個也不放過。

此次「中槍」的鞋款是 Yeezy 350亞洲限定和 Air Jordan 6黑紅。

Yeezy 350亞洲限定在中國發售當天,Adidas 門市就被圍得水洩不通,理所當然成為熱門鞋款,引起假鞋製造者和販子的注意;Air Jordan 6黑紅作為喬丹第一雙冠軍靴,每次復刻後都會成為熱賣商品被集中火力仿造,球鞋鑑定師「ben與999」將其形容為「全線爆炸,所有生產線都齊了」。

二手球鞋轉售平台「有貨 UFO」就收到了這批仿造的球鞋。

「鞋拿到實物都看不出真假了,更別說只看圖片,」有貨 UFO 負責人大魁說。大魁讓北京團隊最好的四位鑑定師一同實物鑑定,都難以給出確切的結論,最後只得打上「無法鑑定」的標籤將鞋退回。

到底是哪個鑑定師被收買了?鞋圈流傳著各種所謂的「線索」,但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

鑑定師與假鞋販子之間,是一場無休止的拉鋸戰。鞋販在陸續掌握製鞋機密的同時,鑑定師也得不斷從假鞋身上找到新的缺陷。有貨 UFO 每次週會都會更新一些鞋款的鑑定細節,鞋子的重量、膠水的味道、鞋盒紙的厚度,都有可能成為突破口。

球鞋雖已走出小眾圈進入大眾消費領域,但這個市場始終缺少規則的制定者。

即使大多數鑑定師恪守職業道德,與假鞋產業鏈劃清界限,總有別的鑑定師因為經不住誘惑而下水,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鑑定師與造假產業之間的博弈,卻也是鑑定師的彼此較量。 

「當球鞋鑑定師,話不要太多」

球鞋圈裡突然消失了一名鑑定師。

玩鞋近10年、目前擁有100多雙球鞋的蕭晟從虎撲論壇中聽到傳聞:一名鑑定師似是第一次與造假產業鏈合作,就莫名不見了蹤影。關於事情的真相,若非當事人誰也無從知曉——球鞋鑑定師身份的神秘,幾乎可比擬潛入企業內部竊取情報的商業間諜。

「但這個鑑定師好像真的不見了」,蕭晟說。由於與龐大且完備的造假產業鏈完全對立,涉及的利益圈層過大、擋了不少人的財路,鑑定師這一職業存在一定危險性,最嚴重可能危及人身安全。

因而對於球鞋鑑定師而言,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碰上難辨真假的球鞋,而是真實身份被洩露。蕭晟接觸到的那些球鞋鑑定師在接受匯款轉賬時,提供的都並非本人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鑑定師尤其如此,他們掌握了最多假鞋販挖空心思都想得到的製鞋機密。

從大二開始接觸球鞋、去學習鑑定技術,到被某平台鑑定師挖掘、成為職業鑑定師,「995」與球鞋結緣多年,是行業裡為數不多擁有較高知名度的鑑定師。中國市場上喊得出名字的大神級鑑定師不超過10人。

球鞋鑑定師的「混沌時代」丨年輕人啊

永遠頭戴一副鋼鐵俠面具示人,這是995唯一公開對外的個人標識。陪他走過三四年鑑定生涯的面具,如今已有了斑斑鏽跡。

「身邊朋友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很多玩鞋的人知道995的存在,但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我。」

995到底是誰?只要他還是一名球鞋鑑定師,這個問題就可能永遠無解。奧巴馬、KC、大司馬相如、Ben999、Sneaker 販子……在球鞋圈,每個鑑定師都有自己的專屬代號。鑑定師之間的關係陌生而又熟悉,他們互相瞭解、可能因為一雙鞋的真假有過口水戰,但又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年齡、長相,更無從知曉對方的另一個身份。

球鞋鑑定師也不是995的全部。他被身邊人所知曉的身份是投資人,在做一些餐飲類生意的投資,由於日常鑑定工作太忙,這些生意主要由家人來打理。兩年前曾受到來自造假販子的威脅恐嚇,這是他一再謹慎的理由。

當時的995拒絕了造假販子的「邀請函」——用一筆錢來換取合作機會,由「995」提供鑑假細節,造假販子對比修訂工廠生產的假鞋,從而順利逃過球鞋鑑定平台的法眼、以真鞋面目流入球鞋二級市場。收買不成,假鞋販子轉而警告995最好在鑑定時放過自己製造的那批假鞋,不然會有麻煩上身。

「說實話,當時是有點害怕的,因為這個販子做得挺大,說話看起來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但現在想一想可能也沒那麼嚴重,他想找到我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球鞋鑑定師的「混沌時代」丨年輕人啊

另一位球鞋鑑定師「ben與999」也曾有過類似遭遇。他在微博上稱,因為拒絕了造假販子20萬元的收買要求,自己多年來遭遇其人身威脅,對方甚至知曉自己家人的姓名和住址。

「打假沒那麼容易,利益集團肯定會瘋狂反撲,今天的我可能就是未來所有正義鑑定師的下場」,ben 與999說。

不只要應對假鞋販子的軟硬兼施,球鞋鑑定師還時常要與帶著假面的鞋販鬥智鬥勇。這些人通常被稱為「釣魚者」。

995幾乎每天都會收到釣魚者的鑑定需求:他們提供的球鞋細節圖並來自同一雙鞋子,可能只有外觀是鞋子的實際照片,其餘細節圖均來自同款真品鞋,俗稱「拼圖」,企圖矇混過關以真品鞋的價格倒賣出去;或者故意拿一雙假鞋來鑑定,當收到995假鞋的反饋後,使出渾身解數引誘995說出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想要「死得明白點」。

對資深鑑定師而言,這些伎倆都不足以逃過法眼。出於職業敏感,「995」能輕而易舉辨別出這些釣魚者的真正面孔。

995並不痛恨那些誠實告訴消費者自己是賣仿冒品的人,因為有需求的地方就會有市場。「我最痛恨那些故意拼圖,非把假鞋說成真鞋的販子」,遇到這類情況,995一般會選擇在朋友圈等社群平台曝光。

若非釣魚者,大部分情況下,995給出「假鞋」的鑑定結果後,便不再多說一句。

「鑑定師這種職業,還是話不要太多比較好。」

 

一匹脫韁的野馬

一時間,大批玩家帶著雄厚的資本湧入球鞋市場。

就在最近三個月,毒 App 完成新一輪融資,估值到達十億美元進入獨角獸行列;二手交易平台「轉轉」上線切克 App,以潮品鑑定交易平台的新身份進入球鞋市場;nice 則完成了數千萬美元的D輪融資,持續擴張產品技術和服務團隊。

轉轉切克負責人張來賢表示,球鞋行業已然是二級市場與其他外圍市場的結合體,整體超出了早期球鞋玩家對市場的定義,目前來看中國二手球鞋轉售市場的規模在600多億人民幣,早已跨出了小眾圈。

「去年年底我們注意到了球鞋交易市場,同時關注到消費者對鑑定環節的剛性需求,即使市場上已有多家平台提供球鞋鑑定服務,但消費者還是希望多做交叉驗證,所以轉轉與運動潮流內容社區電商 get 達成合作,為經切克交易的球鞋等潮品提供雙重鑑別」,轉轉 CEO 黃煒表示。

接到消費者投訴,是平台及鑑定師最常碰到的事。賣方為證實所售球鞋為真品的可信度,會從多個平台獲取鑑定證書;買方收到球鞋後力求萬無一失,同樣會找多個鑑定師鑑定。

但各個平台出具的鑑定結果,不總是相同的,尤其是最近亮起紅燈的 Aj1 黑粉、Aj6 黑紅、Aj1倒鉤、Nike AF 空軍一號等高危鞋款。球鞋限量發售、假貨卻成噸出貨,二手轉賣的過程中充滿了未知和不確定。

「鞋圈每天都在撕」,蕭晟說。鑑定師並未獲品牌廠商的官方承認和授權,球鞋真假全部取決於個人經驗,不同鑑定師對同一雙鞋各執一詞是家常便飯,這成為鑑定師之間漫漫口水戰的導火索。至於為何出入這麼大,最常見的原因是鑑定師「看走眼」。

「對於從業多年的鑑定師而言,偶爾也會有鑑定出錯的時候,沒有一個鑑定師是零失誤的」,995坦言自己也有過失誤。此前作為私人鑑定師,一年前因鑑定出錯而收到消費者的理賠要求,為對他們負責同時約束自己,995制定了詳細的理賠規則。

還有一種可能是利益牽涉。

「球鞋交易平台一般不會惡意售假,但不排除有些鑑定師和假鞋販子合作。鞋販在雙方約定的位置上做好記號,鑑定師看到後閉著眼睛給過就行了」,蕭晟解釋道。

究竟誰才是那個裝睡的人?幾乎每個資深鑑定師都有過被懷疑的經歷,這種懷疑或許來自業內人士捕捉的某些線索,也有可能是同行詆毀。

「這行水太深了」,蕭晟只得感慨。

這就暴露出一個問題——即使是鞋圈裡擁有最高認可度的鑑定師,都無法保證鑑定結果的百分百準確、維持屹立不倒的權威神話。這與消費者不斷攀升的求准需求形成強烈反差。一個強烈的訊號是,這個市場需要更多鑑定師進場。

但成為球鞋鑑定師的門檻卻沒那麼高。或者說,球鞋愛好者與鑑定師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

即使到今天,球鞋鑑定已成長為剛性需求,依然沒有統一的機構、組織或平台來管理,這一新興職業也無需任何資格認證。鑑定師各自為戰,有的掛靠到交易平台、為平台提供鑑定服務;有的成為私人鑑定師,需求方加微信好友提供細節圖、紅包轉賬即可完成鑑定,沒有穩固的結構模式。

 

伴隨著只學到皮毛的鑑定新人湧入,以及對球鞋一知半解的人想方設法「鑽空子」,球鞋鑑定失誤的概率越來越高。到今天,能受到行業普遍認可的資深鑑定師仍舊停留在最初的十幾個人,新人很難闖出一片天,消費者也無法對某一平台或鑑定師付諸全部信任。

更讓買方頭疼的問題是,大多私人鑑定師未建立統一的賠付標準,而一些平台方儘管設置了理賠規則,實際賠付卻難以執行到位。一旦買家未多渠道驗證出現鑑定失誤、買家又過早確認交易,出現的損失大部分情況下都得自己承擔,只能要回5~8元的鑑定費。

「球鞋是賣方市場,買方基本沒有話語權」,蕭晟總結道。

 

00後強勢「霸佔」鞋圈

「鞋標不是鑑定球鞋的唯一途徑,鞋標真不代表球鞋真,但鞋標假球鞋一定是假的。」鏡頭前,00後的「吐司」向觀者細緻地講解著鞋標的鑑定方法,他的背後是一面「球鞋牆」。他是一個擁有3000多位粉絲的B站up主,前不久才結束了自己的高中生涯。

球鞋鑑定師的「混沌時代」丨年輕人啊

每次錄製影片,吐司都很隨意。打開相機,拿出剛收到的鞋子,無需任何台本,即興發揮即可。但他的志向並不是成為一名少年球鞋鑑定師。

「我自己都會找別人鑑定,球鞋鑑定水太深,我大多不願相信自己,只是真鞋買多了假鞋拿到手裡會有感覺」。吐司的判斷是,儘管當前球鞋市場大熱,卻也逐步呈現出飽和狀態,後來者想再分一杯羹很難;而球鞋鑑定師入行後發展受限、職業可變性太低,難以在其他能力上得到提升。若大學畢業後球鞋市場尚未完全飽和,吐司希望自己能做一家球鞋自媒體。

儘管談吐呈現出異於同齡人的成熟,但吐司其實是少年球鞋迷的一個側影——尚未成年,但玩鞋生涯已有4年之久,且靠自己的能力來養鞋。吐司成為了一名少年經銷商,靠倒賣球鞋賺取買鞋的資金,業內俗稱「以販養吸」。

吐司前後共收藏過300多雙球鞋,除去轉賣掉的,現在還剩100多雙。「以前賣球鞋很賺錢,買什麼漲什麼,物質上我可以自己解決,但現在都是先漲後跌。」吐司說。

 

球鞋文化,已然產生了世代的變遷。

 

吐司回想起自己擁有的第一雙 Yeezy,那是2015年,只有懂球鞋的人才知道什麼是 Yeezy。「自從 Adidas 開始明星帶貨、加大貨量之後,全民 Yeezy 時代就開始了。」

而在蕭晟看來,今天在95%的人眼裡,球鞋文化是不存在的,絕大部分人都在跟風。

「我不認為他們能分清楚 Aj1到 Aj20的區別,他們只知道吳亦凡在穿、熱狗在穿,那我也要穿。」

(文中蕭晟為化名)

  • 本文授權轉載自:36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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