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下階層子女才玩手機,美國科技二代花費高額代價送子女上「無科技」私校

在歐威爾的《1984》中,擔心人們會被政府利用各種工具無時無刻的監控著,失去各種自由;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則擔心人們沉溺在各種沒有意義的娛樂中,進而失去了關心重要議題的時間和能力。但現在看起來,兩種情況都在發生。

矽谷「科技二代」正在追捧一種令人費解的「特權」。
 

矽谷高管們一邊鑄造起手機、平板電腦和社群網路的科技產品王國,一邊每年花3萬美元學費把子女送入「無科技」私立學校,讓他們去學習餵雞、替豬洗澡、縫補衣物,與自己開發出的一切科技產品隔絕開來。

這在矽谷少年駭客與輟學創業的文化中,如同一股「土石流」,畢竟「出道要趁早」是太多矽谷菁英的人生寫照與教育理念。在南灣人潮熙攘的商圈Santana Row,青少年程式編輯專案駐紮在商場中央推銷課程。兒童在小學五年級時開始學機器學習框架TensorFlow,會被評論為時已晚。

適宜於5歲以上兒童的程式編輯課程在矽谷商圈Santana Row推銷然而「遠離科技」的教育方式,正在成為矽谷科技新貴子女的「特權」,就像追捧非轉基因食品、私立學校一樣。他們甚至把這種教育行為追溯至比爾蓋茲和賈伯斯。

這到底是美國文化的反智主義,還是返璞歸真的新智慧?

數位時代貧民標誌

華德福私立學校(Wardolf School)的「靈性教育」,在許多人眼中是很讓人佩服的想法和理念。

在這個百年歷史的私立學校系統中,低年級的學生不學習任何科技產品,而是玩遊戲、做手工、玩毛線、學織補。學生穿上中世紀的服裝拿上盾牌與劍在遊戲中學習,刷洗牛羊關心糧食和蔬菜,彷彿回到了「前科技時代」。

華德福學生在遊戲中學習。圖片來源:CNBC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所「隔離科技產品」的學校。手機、平板電腦、筆記型電腦等科技工具本已經廣泛應用於美國學生教學,但華德福學校的學生必須使用筆和紙完成作業,小學與初中不允許使用電子產品,高中學生也限制使用這些工具。

這曾是許多人的童年,現在卻是付費的特權。

據CNBC報導,位於矽谷核心地區Mountain View和Los Altos的華德福學校非常受追捧,四分之三的學生家長都來自於科技行業。他們為子女支付的高中學費為3.58萬美元一年,小學為2.56萬美元一年。

據該校網站顯示,華德福學校創立至今整整100年,推崇回歸自然的教育方式。其教育理念在科技時代演化成限制使用科技產品。華德福系統在全球有一千餘所學校,其中136所位於美國。

矽谷核心科技地區的從業者對華德福「遠離科技」理念趨之若鶩,乍聽之下如同一個荒腔走板的故事,畢竟第一批電腦與網際網路的弄潮兒,大都受益於少年時期率先接觸早期電腦。他們驚異於程式碼的神奇與智慧,率先意識到電腦將帶來的突破。他們提前窺見了電腦與網際網路的時代,並一手將這個時代變為現實。

中下階層子女才玩手機,美國科技二代花費高額代價送子女上「無科技」私校

與此同時,科技焦慮也在矽谷蔓延開來。科技菁英在教育子女時,往往有被時代與科技拋棄、階層滑落的恐懼。

因此,送給孩子的第一個玩具應該是一台Linux系統電腦,讓他們好好寫程式。身在矽谷,一代一代的產品發布、技術迭代,怎麼能不趁早看論文學程式碼,寫演算法?

然而不少矽谷科技二代被父母高價送入「無科技」私立學校,Luca Portellas就是其中之一。他談論起就讀於公立學校的朋友們,臉上寫著「我們不一樣」:

我也有一些朋友,他們去了公立學校就讀,還是能進入法學院。但是他們整天時間都花在電子螢幕上。我和他們一起出去玩,他們還是一直低頭看手機。我們去一些社群聚會,他們仍舊手機不停響,低頭玩手機悶不吭聲,你問他們「你好嗎?」他們頭也不抬地回答,「挺好的」。

「我和他們甚至沒法進行一場完整的交談。」

CNBC

Portellas認為華德福學校的同學不是那樣,儘管他們課間也可以使用手機。

華德福學校的老師認為,有意識有條件限制科技產品的使用,目前是一種社會地位和特權的象徵。低收入家庭的子女平均每天多花3小時時間使用電子產品。電子產品的匱乏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正確使用電子產品。

因為電子產品已經很像「電子毒品」。

「電子毒品」的締造者、受害者與反對者

大型商業王國的締造手法,在於「成癮機制」。

美國在完成食品工業化之後,無處不在的廉價高熱量食品讓肥胖無處不在,甚至成了「政治正確」。菁英階層選擇高價去消費有機食品戒斷糖,貧民階層則遍布肥胖症和糖尿病。

但美國貧民的標誌只是炸雞可樂肥宅嗎?不,數位時代的貧民標誌還有「電子毒品」上癮。

這包括並不限於:手機、平板電腦、筆記型電腦、社群網路、電腦遊戲。

圖片來源:engadget.com以手機、電腦等電子產品為媒介,視訊串流、訊息流透過提供「垃圾快樂」來建立成癮機制。當科技公司向投資者拿出日活使用者數、月活使用者數、使用者平均使用時長和低齡化的漂亮資料,這背後是源源不斷的金錢收入。

使用者培養則「要從小做起」,無論是對食品工業還是科技公司而言,青少年永遠是他們最希望抓住的關鍵客戶。

然而孩子手中的電子產品意味著什麼?青少年面對電子螢幕的時長達到了驚人的程度。華德福學校援引凱撒家庭基金會報告稱:8到18歲的青少年每天平均在螢幕前花費7小時時間,甚至有時長達10個小時。

這之中也存在「貧富差距」。非營利媒體監管機構Common Sense Media的研究顯示,低收入家庭的青少年平均每天花8小時7分鐘使用電子產品進行娛樂,而高收入家庭的同齡人則花5小時42分鐘。

碎片化的訊息佔據了大量時間,青少年逐漸失去了長時間集中注意力的能力,甚至看不完一個十分鐘的影片;一個接一個的訊息爆點和情感滿足,讓他們的腦海中塞滿了無用但能帶來「垃圾快樂」的訊息,失去了自律和邏輯思辨能力。

手機和電腦螢幕奪去了青少年本該探索的真實的世界。哪怕舊金山灣區有著最豐富的地貌,有海浪沖刷的沙灘與山崖、綿延無際的紅木原始森林、雨後的鬱郁青山Mission peak,青少年仍舊依賴網路去學習自然與社會,也失去了情感表達,與他人溝通的社群能力。

然而,至今仍沒有研究能證明電子產品使用和青少年危害之間有因果關係,而是只能建立相關性。一名華德福學校的老師對CNBC表示,只是高科技背景的家庭這樣相信這種危害,他們正在自行採取措施。手機與社群網路的使用,比如社群產品Instagram和Snapchat,會損害社群與情感技能,青少年失去了自我表達的能力,不會溝通、甚至不會求助,可能導致抑鬱、焦慮乃至自殺。

華德福學生在接受CNBC採訪時表示,他們已經意識到,沒有手機的時候,他們必須去和其他人談話、交流、求助,這是非常珍貴的技能。

富有家庭正在花錢控制電子產品上癮,低收入家庭對此沒有意識、並不在意。於是富人獲得智慧與控制力,貧民獲得技術享樂。

賈伯斯曾經驕傲地拿出第一代iPad。但他在2011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卻透露,他不允許自己的孩子使用iPad,並且限制在家使用電子產品的時間。

中下階層子女才玩手機,美國科技二代花費高額代價送子女上「無科技」私校

比爾蓋茲締造了微軟帝國,卻在2007年發現自己的女兒沉迷於電腦遊戲,於是限制電腦使用時間。他也禁止子女在14歲之前使用手機。

新時代貧富差距

矽谷菁英用電子產品和網路內容構造了一個引人沉迷的世界,以及他們的金錢帝國。

電腦遊戲行業的從業者John(化名)曾告訴媒體,遊戲設計總是先搭建起吸引使用者上癮和付費的遊戲規則,再披上故事情節作為「畫皮」包裝。對他而言,遊戲不是一個說出去能感到有尊嚴的行業。

美國菁英階層也在用苦行僧般的生活方式抗拒自己搭建的世界,像遠離垃圾食品一樣遠離電子產品。

田園牧歌式的學生生活。圖片來源:CNBC

低收入家庭的子女在電子設備上消磨生命,麻醉大腦。能經受住無止盡的社群網路訊息、YouTube影片流考驗的孩子,才是真正意志堅強的勇士。

矽谷有太多電子產品和內容的開發者,在子女成為受害者之前,自己先成為了反對者。

那麼,在一個充滿了電子產品和網路陷阱的世界,如何避免讓自己的孩子踏進去呢?科技菁英們付出了每年2萬到3萬美元的學費,送子女去「返璞歸真」的華德福學校。

華德福學校為自己看起來矯枉過正的教育模式做出了解釋:「在兒童做好準備(大約7年級)之前將他們暴露於電腦技術之下,可能會妨礙他們充分發展強壯的身體、健康的紀律和自我控制習慣,妨礙流利的藝術表達、創造力以及靈活敏捷的思維。」

該校許多學生最終進入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專業,攻讀電腦科學、醫學預科。華德福學校認為,「技術素養—— 一項至關重要的21世紀技能—— 可以在兒童進入青春期時迅速掌握並發展成熟,學生也得以了解如何、為什麼以及何時將技術用作工具使用。」

圖片來源:CNBC

青少年必須從小學會馴服工具,而非被工具操控。擁有規則制定者所需的視野和能力,大約是矽谷科技菁英對子女的期許。此外,學生們還需要習得成為政策制定者的社群能力。私立學校的餵馬劈柴,都會是確認同類的談話議題與劃分圈層的資本。

華德福學校對學生的培養要求是「培養強壯的身體,健康的感官,全面和靈動的情感發展,以及對智力學習的熱情和好奇心,然後再引入技術的強大影響力。這種延遲接觸科技的學習方法最終將培育更強大的兒童。」

在電子產品與網際網路尚未普及之時,許多人的童年都是這樣的「無科技」學校,這原本是人類最初毫不費力擁有的美好。

然而在如今的美國,這是明碼標上高價的矽谷菁英的奢侈品。或許在未來,貧民家庭的子女將被電子產品「撫養長大」,而矽谷菁英的孩子將回歸傳統玩具和與人類互動的「奢侈教育」。

創造科技,又抵抗科技的吞噬,這都是「美麗新世界」的一部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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