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有人認為「資本世」可能會比「人類世」更加恰當

進入21世紀以來,「人類世」一詞常被用來非正式地描述地球當前所處的地質年代。顧名思義,「人類世」,指的就是人類影響地質記錄的時期。雖然這一概念已經提出多年,但科學界至今仍未給「人類世」正式定名。這篇翻譯自英國《衛報》的文章,講述了關於「人類世」的來龍去脈。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有人認為「資本世」可能會比「人類世」更加恰當

2000年,諾貝爾獎得主、荷蘭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正參加一場在墨西哥庫埃納瓦卡(Cuernavaca)舉辦的會議,但坐在座位上的他,卻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1995年,由於證明了氮的氧化物會加速平流層中保護地球不受太陽紫外線輻射的臭氧的分解,克魯岑和他的兩位同事因此獲得當年的諾貝爾化學獎。

獲獎五年後,他參加了一場有研究地球海洋、陸地表面以及大氣等領域眾多專家參與的這場會議。會議上,許多科學家都在陳述著自己的研究發現,而當他們在描述行星活動的巨大變化時,克魯岑卻在座位上不安地動來動去。

「當時他看起來就非常焦慮,而且他並不是很開心。」當時的會議組織者、化學家威爾·史蒂芬(Will Steffen)最近告訴我。

最終導致克魯岑情緒失控的,是一組科學家的科研陳述。他們的演講主要圍繞著全新世來展開的,全新世開始於約11700年之前並持續至今。

當克魯岑第無數次聽到「全新世(Holocene)」這個詞的時候,他頓時就失控了。「他打斷了現場所有人的發言,並說道,『不要再提全新世了,我們現在早都不在全新世了。』」史蒂夫回憶說。隨後,克魯岑又安定了下來。

克魯岑的情緒失控,完全毫無徵兆,他的舉動也因此而引來所有與會人員的關注。於是,他又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一個全新地質年代的名字:人類世(Anthropocene)。

那場會議的幾個月後,克魯岑和一位美國生物學家尤金·史托莫(Eugene Stoermer)針對「人類世」發表了一篇文章,並就這個新概念進行了深入的解釋和探討。

他們在文章中稱,我們目前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地質年代。在這個年代中,我們人類就是主要驅動力。只要不出現像小行星撞擊地球或核戰爭等重大災難的話,我們人類在接下來幾千年時間裡都將是人類世的主要驅動力。

在當時,除了在這些深奧難懂的科研成果中,人們幾乎不太可能會聽到「人類世」這個詞。然而,這個概念突然就開始流傳起來。

不少環境科學家認為,這個概念可以理解為概括冰川消退、物種加速滅絕以及珊瑚礁漂白化等自然世界變化的籠統詞彙,畢竟這些變化都是主要因為人類活動而導致的。

在學術領域,越來越多的文章標題中都出現了「人類世」這個詞,甚至還有整本期刊都以這個話題來展開的情況。

也沒過多久,這個詞就出現在了大眾的面前。各種報紙、雜誌,甚至攝影作品、詩歌、戲劇以及歌曲中,都能發現這個詞的身影。

「這個概念的突然擴散,主要是基於一個事實,即在科學中立性的旗幟下,這個概念傳達出了幾乎是空前的道德政治緊急性。」德國哲學家彼得·史勞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 )稱。

不過,「人類世」這個詞仍然在一個領域並不受歡迎,即真正給這些年代命名的地質科學家圈子裡。

地質學家是地球活動時間表的守護者。通透對地殼的研究,他們已經將地球近46億年歷史劃分成了若干階段,並按時間先後順序排列在國際年代地層表(International Chronostratigraphic Chart)中。而這個地層表,也奠定了當今地理科學的基礎。

如果要修訂這個地層表,將會是一個漫長又痛苦的過程。同時,還將受國際地層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Stratigraphy,簡稱ICS)這個官方機構所監管。

你不可能胡亂編造一個新的地質年代,再冠以讓人信服的名字。正是因為在繪製國際年代地層表方面的這種小心謹慎態度,才得以彰顯出其權威性。

對許多地質學家來說,他們已經習慣了和有著上億歷史的岩石「打交道」。而眨眼之間,突然有了某種新的物種,而且它還成為了推動地質學科發展的一股力量,這對他們來說的確是非常荒謬的事情。

對於我們處在氣候變化階段的說法,基本上所有人都一致認同。但大多數人卻認為,相比於很久之前的那些真正的大災難事件,比如252萬年前,因全球平均氣溫升高10攝氏度,而導致96%的海洋物種滅絕,目前所經歷的變化並不算太嚴重。

「許多地質學家都會說:這只不過是暫時性問題。」ICS秘書長菲利普·吉布德(Philip Gibbard)稱。

但隨著「人類世」這個概念的不斷擴散,地質學家越來越難以忽略其客觀存在性。

2006年倫敦地質學會(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召開的一場會議中,一位名叫詹·查拉史維奇(Jan Zalasiewicz)的地層學家稱,現在是時候嚴肅看待這個概念了。

地層學是地理學的一門分支學科,其主要研究對像是岩層(或地層),而參與劃分國際年代地層表的也主要是地層學家。

讓查拉史維奇頗感意外的是,他的同事們都同意他的提議。

2008年,吉布德找到查拉史維奇,並詢問他是否願意組建並帶領一組專家隊伍來進一步研究這個課題。

如果他們可以從地層方面證明人類世的真實性,那他們就需要向ICS提交一份書面提議。待提議通過後,最後的結果可以說具有跨時代的意義,地球歷史將開啟新的篇章,而且這一次還將受到官方的認可。

基於對這個課題的興趣和顧慮,查拉史維奇接受了吉布德的邀請。他也知道,他所接手的這項任務,存在一定難度,而且還容易引起分歧,同時還可能會有其他同事認為這個課題是打著科學的幌子,實則是行政治及誇張宣傳之實。

「人類世所暗含的所有內容(特別是社會政治相關的內容),都超出了地質學的範疇。對大多數地質學家來說,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全新的課題。」查拉史維奇稱,「所以,如果讓氣候機構和環境組織都開始使用這個概念的話,不僅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陌生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危險性。」

此外,查拉史維奇也坦白說,他接手的這項任務也沒有任何資金支持。這即是說,他必須找到若干自願加入這個工作小組的專家,而且還沒有任何酬勞。

在查拉史維奇的職業生涯中,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研究有4億年歷史的筆石動物(譯者註:一種已經滅絕了的海生群體動物)化石。在他眼中,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天生的領導者。

「如今我已經接手了這項任務,」他說,「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天啊,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

研究地球的年齡一直以來都是一件苦差事。根據《聖經》的記載,上帝用6天時間創造了世間萬事萬物,但直到17世紀,才有學者真正地發現了發生在這6天中的具體事情。

曾經某段時間,愛爾蘭大主教詹姆士·烏雪(James Ussher)的推算流傳最廣。根據烏雪的推算,世界創造於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

不過,在隨後的18世紀晚期,又出現了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認知。透過研究幾乎不被察覺的岩石風化和形成的緩慢過程,被稱為「現代地質學之父」的蘇格蘭地質學家詹姆士·哈頓(James Hutton)認為,地球遠不止這麼幾千年歷史。

地理學科的出現,可能會不斷改變我們在世間的存在感。這是在自我認知方面的劇變,就好像人們發現原來地球並不是宇宙中心這個事實一樣。

突然之間,人類驚人地成為了地球上一股發揮著重要意義的驅動力量,這就好比愛爾蘭作家詹姆士·喬伊斯(James Joyce)筆下「極小的短暫」一樣。

在人類文明出現之前的上億年時間裡,地球上經歷了各種世界的交替變幻。每個世界都有獨特的歷史,而這些歷史都封存於岩石之中,等待後人探索和發現。

在19世紀早期,為了規範各種無休止的發現,地質學家開始對不同的岩石形成進行命名和編排。結合岩層中的線索,比如化石、礦物質、質地以及色彩等內容,他們能夠發現不同區域的哪些岩石形成是屬於某同一時期的。

例如,如果兩塊石灰岩層中都包含相同類型的軟體動物化石,同時還存在部分石英的話,即便這兩塊岩石之間相隔數公里的距離,這些岩石也很有可能是相同時期形成的。

地質學家把岩石形成所對應的時間跨度稱作「時期」。根據現行的年代地層表,時期的長短也各不相同。有超過上十億年的大時期,也有僅存千餘年的小時期。不同時期緊貼在一起,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

從現行的官方說法來看,我們目前生活在全新世中開始於4200年前的梅加拉亞時期(Meghalayan age)。

全新世屬於距今6500萬年的新生代(Cenozoic era)中的第四紀(Quaternary Period);而新生代又是距今大約5.4億年的顯生宙(Phanerozoic eon)中的最後一個年代。

不同時期受人關注的程度也不盡相同,而我們大多數最了解的就是侏羅紀時期(Jurassic)。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

隨著地質學家對不同時期劃分越來越細,他們又遇到了新的難題:如何清晰地劃分不同時期之間的具體界限?

19世紀末,學界一致認為,如果要想在這個難題上取得突破,那必須要全球專家的合作與協調。

1881年,在義大利城市波隆那(Bologna)舉行的一場大會上,ICS的先驅組織國際命名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Nomenclature)正式成立了。同時,大會還確定由該委員會負責統籌創建一套地理學科的國際通用語言體系,而這一體係也將正式載入年代地層表中。

解釋並區分地球長達46億年歷史的工作,從來沒有間斷過。對於地球誕生到6億年前的這40億年,幾乎很少有地質學家認真地研究過。同時,隨著新的證據推翻舊的假設,大家普遍研究的時期又在經歷不停地修正。

2004年,第四紀曾被踢出了年代地層表。這一變化,直接導致其前一個時期第三紀(Neogene)多出了180萬年。

對許多研究第四紀的地質學家來說,這一變化的確認,著實讓他們感到意外。他們對此也發起了一項反對活動,並要求恢復第四紀在年代地層表中的「席位」。

到2009年,ICS終於從官方層面恢復了第四紀的「席位」,並將其下界年齡調整為260萬年,起始時間規定為從出現冰期的時期開始,這個時間點在地質學上也存在重要意義。

然而,幾家歡喜幾家愁。研究第三紀的科學家卻又因第四紀恢復了「席位」而少了幾百萬年,他們又因此感到不滿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換作是你,你願意欣然接受嗎?」吉布德說。

修改年代地層表的內容,就好像國家層面通過憲法修正案一樣,需要通過ICS內部多輪的提案階段和審議通過。

「對於這件事情,我們必須要持相對保守態度,」吉布德稱,「畢竟,一旦做出修改決定,會在科學及有關研究成果等方面產生長期影響。」

首先,工作小組會起草一份提案,並提交給專家委員會審議並投票通過。提交提案過後,這份提案會呈送至ICS的所有投票成員手中,這些成員包括各個委員會的主席、以及ICS的主席、副主席以及秘書長等。

一旦投票結束後,這份提案還會進一步提交至國際地質科學領域的最高權威機構,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Geological Sciences,簡稱IUGS),從而獲得正式批准並生效。

在多輪的提案審議過程中,提案是否可以成功通過的關鍵,在於提交提案的工作小組其收集並呈交的證據質量好壞。當然,同時還取決於組成最高委員會的約50名資深地質學家的個人偏好。

對查拉史維奇來說,從開始組建人類世工作小組的那刻起,他就覺得這不是一項輕鬆的任務。

從根本上來講,人類世這個概念,可能是這些地質學家一生以來從未曾研究或探討的課題。

透過長時間以來岩石形成的實體證據,這些地球計時員繪製出了這位所謂的年代地層圖。但對於可能存在的人類世「岩石」而言,他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形成岩石。按照某位地質學家所說的那樣,目前存在的可能只是「差不多兩公分厚的鬆散有機物質」罷了。

「如果我們僅從地質角度來看待人類世的話,就能發現明顯的問題所在。目前也就只有這麼短暫的時間。」吉布德說。

查拉史維奇從小就在英格蘭北部奔寧山脈的山腳長大。和他一起生活的,有他的父母、姐姐以及收集回來的數量不斷增加的岩石。

在他12歲那年,有一天,她的姐姐從外面帶回了一窩受傷的椋鳥。他的母親是動物愛好者,所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這些椋鳥不斷地健康成長了起來。

沒過多久,周圍的鄰居就開始將各種受傷的鳥類送到查拉史維奇的家中。曾經有幾年,他還和一隻小貓頭鷹和一隻紅隼同住在一個房間裡。

夏季來臨時,他還會去勒德洛(Ludlow)當地的博物館中當志願者。在那裡,他可以見到他所感興趣的領域的權威專家,並且從他們口中還能學習有關知識,比如該在哪裡去發現三葉蟲化石的身影。

在他20歲左右的時候,他就立下志願,這輩子一定要成為優秀的地質學專家。

如今64歲的查拉史維奇,白髮蒼蒼,瘦骨嶙峋。他在英國萊斯特大學(Leicester University)的地質學系工作了約20年時間。

然而,在地質學界,他卻是人們熟知的「挑釁者」。他的名聲,主要起源於2004年他發表的一篇論文。在這篇論文在,他建議稱,地層學應該摒棄某些一直以來都在使用的術語,同時更新一部分更加現代的術語。對部分行業人士而言,這算是一個比較激進的建議。

當我就此事向該領域頂級期刊《地質學》(Geology)曾經的編輯大衛·法斯托夫斯基(David Fastovsky)求證時,他回應道,他清楚地記得這件事,並稱「當時學界普遍的反應是,這個建議存在潛在的合理性,但誰又敢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呢?」

當時,查拉史維奇潛心研究各種在他人眼中比較稀奇古怪的實驗。在1998年時,他在《新科學家》(New Scientist)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在論文中,他設想了我們人類滅絕若干年後可能會在地球上留下的痕跡。

10年之後,這個想法凝結成了一本書,《人類之後的地球》(The Earth After Us)。

當絕大多數地質學家都潛心研究地球久遠的歷史時,查拉史維奇的「向前看策略」就相對卓爾不群。

2006年,當查拉史維奇在倫敦地質學會召開的會議上引出人類世這個話題時,吉布德稱,「在場的與會人員基本上都認同他的觀點。」

在查拉史維奇被任命為人類世工作小組的負責人後,他第一件事就是要組建自己的專家團隊。

「當時,擺在面前的是一個非常簡單又饒有興趣的假設:從地質學角度來說,這個概念是真的嗎?」去年我去萊斯特大學拜訪查拉史維奇時他說道。

他還說,「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課題。但同時,我們手上的細節訊息又特別少,而目前所掌握的訊息也基本上都是有待進一步考證的內容。」

按常規套路來說,地層工作小組通常都是由地層學家組成的。然而,查拉史維奇卻採用了不同的工作思路。

除了傳統的地質學家,他還邀請了研究課題包括碳循環的地球系統科學家、考古學家、古生態學家以及環境歷史學家等專家加入到工作小組中。

沒過多久,工作小組就有了35名專家成員。整體上,這是一支國際性的專家隊伍,不過大部分成員都是白人男性。

如果我們真的已經進入人類世時期的話,工作小組就必須要證明全新世時期已經結束。

於是,他們首先關注的就是大氣。

在全新世時期,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基本是在260ppm至280ppm之間。根據最新從2005年開始的數據顯示,當年二氧化碳濃度就已經飆升至379ppm的水平。隨後的年份,二氧化碳濃度還一度飆升至405ppm的水平。

根據工作小組的推算,上一次空氣中二氧化碳濃度飆升至如此高的水準,還是300萬年前的上新世時期(Pliocene epoch)。

值得注意的是,因為二氧化碳排放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因為西方國家在資本積累過程中大量燃燒化石燃料,因此,有人也建議稱,「資本世(Capitalocene)」這個名字可能會比「人類世」更加恰當。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

其次,工作小組關注的是動植物的反應。

以前地質時代的交替,總是伴隨著大範圍的動植物滅絕。2011年,工作小組成員、美國生物學家安東尼·巴諾斯基(Anthony Barnosky)發表論文稱,與歷史相似的事情已經再次開始出現了。

其他成員則研究了人類爭搶生物圈的方式方法,比如轉移動植物物種的自然棲息地,並將他們放置到新的領域或地區。

隨著人類的不斷繁殖,我們所生活的自然世界也變得更加同質化。世界上最常見的脊椎動物,肉仔雞,其數量一直保持在230億隻的水準。它就是我們人類製造出來給我們自己食用的。

當然,工作小組所關注的內容還包括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透過礦產開採、修建道路、發展城鎮及城市,我們不僅改變了地球的外貌,而且還不斷地創造出各種複雜的材料和工具,比如智慧型手機和圓珠筆等等。這些物品的殘留物,最終都會埋藏在沉澱物之中,並且存在於未來的岩石之中。

根據某個成員的推算,目前因人類活動而產生的物品累計重量高達30兆噸。此外,工作小組還認為,我們生活中的各種物品殘留(又被他們稱作「技術化石(technofossils)」),將會在岩層中存在上百萬年時間。透過這些殘留物品,可以明顯地區分其和之前不同的地質年代。

到2016年時,大多數工作小組成員都逐漸接受了一個觀點,即我們所經歷的事情,絕對不是一件輕量級的事情。

「所有的這些變化,要嘛是具有完全創新的,要嘛就完全超過了全新世時期的各種預期規模。」查拉史維奇稱。

當年,工作小組中的24位成員聯名在《科學》(Science)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並宣布其發現成果:無論是從功能方面,還是從地層學角度來說,人類世與全新世都有著明顯的區別。

不過,他們在文章中提供的細節還遠遠不足。工作小組必須要一致認可人類世時期的起始時間。遺憾的是,他們卻無法找到像大規模火山爆發或小行星撞擊等明顯活動,來清晰地標明人類世時期的起始時間。

在工作小組內部,因為不同成員研究的具體領域和課題不盡相同,所以也存在著眾說紛紜的情況。

最初,當克魯岑首次提出「人類世」這個概念時,他認為人類世的起始時間應該是工業革命時,因為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空氣中二氧化碳和甲烷濃度才開始出現驟增的現象。

隨後,地球系統科學家們又認為,人類世時期應該起於大加速時期(great acceleration),即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因人類集體活動而對自然環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的時期。

大部分地層學家也同意地球系統科學家的觀點。他們認為,上個世紀50年代的人類活動,的確對地質編錄造成了更加明顯的影響。

然而,考古學家卻對此觀點表示擔憂。他們認為,把上個世紀50年代看作人類世時期的起點,忽略了他們一直在研究的有上千年歷史的人類活動影響,包括從最初學會用火開始,到農耕文化的出現等。

去年夏末,工作小組的所有成員從各個地方登上了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抵達法蘭克福後,他們又換乘火車,到達了西部城市美因茲(Mainz)。

在隨後的兩天時間裡,他們聚集在馬克斯普朗克化學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Chemistry),召開一年一度的工作小組會議。

會議中,20餘位成員跟大家分享了其最新發現。第一天的會議進行地非常順利,但到了第二天的時候,小組成員再次就人類世的起始時間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到最後,辯論的焦點直接變成了是否應該同意讓不同知識群體用「人類世」這個概念來表述不同的內容。有成員還建議,為了嚴格規範對地質含義的使用問題,應該在「人類世」後面加上「時期」一詞。這樣一來,「人類世」這個概念就可以更加普遍地使用。

「這只是個人觀點而已,但如果一個概念有不同含義的話,必然會讓人產生誤解。」其中一位地層學家稱。

「但我認為這並不會讓人產生任何誤解。」另一位環境科學家反駁道。

在會場前排,查拉史維奇則是像裁判一樣,觀看著成員間的激烈辯駁。最後,他也終於參與了進去。

「當然,就我們的職能而言,我們也只能從地質角度來解釋這個概念。除此之外,我們不應該規範這個概念在其他領域的使用,」他評論道。

在會議中,查拉史維奇也一直在盡力強調「人類世」這個概念的地質合法性。當然,他也意識到,一部分有影響力的地質學家並不認同他的觀點。此外,他更擔心的是,工作小組如果偏離了最初的工作方向,又可能會導致什麼結果。

針對「人類世」這個概念,最大的反對聲音則來自於IUGS的秘書長史丹利·芬尼(Stanley Finney)。IUGS是最終批准年代地層表修改方案的機構,而芬尼也算是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地層學家了。

在會議期間,芬尼則既展示了其在該學科領域的權威,又體現了其反對「人類世」這個概念的強烈聲音。

芬尼第一次認識「人類世」這個概念,還是從查拉史維奇發表於2008年的一篇論文中得知的。當時,他並沒有特別在意這個概念。

今年71歲的芬尼,是加州大學長灘分校的一位地質科學教授。他這一生的主要研究,則是盡量去還原地球在4.5億年前奧陶紀時期(Ordovician period)的模樣。

在他的研究生涯中,他從地層科學的底層基礎開始,發展至行業領域的頂端,成為地層科學界數一數二的領頭人物。當查拉史維奇接手負責組建工作小組時,芬尼已經是ICS的主席。

從專業上來講,查拉史維奇和芬尼彼此了解非常深入。查拉史維奇最喜歡的化石,筆石,就是在奧陶紀地層中發現的。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

然而,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倆彼此都沒有在現實中見過對方。

當查拉史維奇2004年發表論文稱,地層學應該摒棄某些這個學科從創立以來一直在使用的某些術語時,芬尼覺得對方的這種提議,是對這個學科傳統的不尊重。

隨後,為了找到中間立場,他們倆決定共同協作,發表一篇「妥協文章」。不過,在寫作過程中,事情卻變糟了。

芬尼發現,對方並沒有嚴肅對待他提出的修改建議。「他會閱讀我的評論,並稍作修改,但大體上他卻仍然保留了所有觀點。」芬尼稱。

「當我在閱讀即將被(某期刊)收錄的終稿時,我告訴他:把我的名字去掉。我對此很不滿意。直接把我名字刪掉吧。」芬尼補充道。

自那以後,他們兩人的關係似乎就變得更加冷淡了。

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為人類世已經是年代地層表中的「官方成員」之後,芬尼也決定該認真地研究「人類世」這個概念了。然而,越深入了解這個概念,他就越不喜歡這個概念。

「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私下對年代地層表做出如此大的改變。但作為地質學家,我們應該以研究岩石為基礎,對吧?」芬尼說。

對芬尼而言,自1950年以來,這幾十年時間裡所形成的「地層內容」幾乎微乎其微。地質學家也基本上習慣研究幾英寸厚的地層。因此,在芬尼眼中,人類活動影響將來也會清晰地留存在岩石中這一說法,則純粹是猜測。

隨著人類世工作小組的勢頭不斷增強,芬尼越來越擔心,ICS發表的聲明是受外界壓力影響下才發出的。這個聲明,實際上並不是支持地層學科發展的聲明,更像是有政治色彩的聲明。

各個領域的學者專家,都意識到了人類世這個概念其中的政治暗示。

法學教授傑迪戴亞·普迪(Jedediah Purdy)在其著作的《自然過後》(After Nature)一書中寫道,用人類世這個概念來描述因人類活動而導致的大範圍地質和生態變化,是「用一個統稱名詞將各種變化情況融合到單個情境中的做法」。

對普迪而言,人們提出人類世這個概念,其目的實際上和上個世紀60年代、70年代人們提出「環境」這個概念是一樣的。這是一種務實的做法,通過對現存問題來命名的方式,再開始來解決這個問題。

然而,如果一個概念的範圍過於寬廣的話,那麼其含義也會變得非常模糊,甚至毫無幫助。

「我們總是希望透過大寫字母或者正式的定義,來使某個對像看起來更加整齊規範。」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榮譽教授比爾·魯德曼(Bill Ruddiman)稱。

魯德曼是一位資深的地質學家。他曾經發表過多篇論文,這些論文也主要抨擊的是針對人類世的地層定義。他認為,人類已經在地球上存活了至少五萬年歷史,如果非要確定某時期的起始時間,這將變得毫無意義可言。

「人類世工作小組想證明的是,發生在1950年之前的都屬於前人類世時期,而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魯德曼稱。

魯德曼的觀點也受到了廣泛的支持,其中甚至包括來自工作小組成員的支持。

吉布德稱,他曾經對人類世這個概念持過不可知論的看法。但最近,他又認為,不應該就這麼草率地做出自己的決定。

「作為地質學家,我們習慣於從歷史痕跡中探索和研究,」吉布德說,「但問題是,我們目前可能就處於這個階段,因此可能無法全面探索和認知這個課題。雖然目前人類世這個概念越來越受人關注,但假如說200年至300年後,或者甚至是2000年或3000年後再來研究這個課題的話,那肯定就容易得多了。」

然而,對大多數工作小組的成員來說,有關人類世的地層證據確實相當有說服力的。

「我們發現,從某種角度來看,人類世的確是違反地質學常理的;而且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它也違反了其它類型的科學、考古學以及人類學的有關常理。」查拉史維奇稱。

雖然針對人類世的各種探討、研究甚至辯駁已存在多年,但這次會議過後,我們明顯能感覺的是,人類世工作小組如果想要向ICS提交其提案,必然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提交提案來修改年代地層表,需要提供從地層中提取的沉積物證據。而對這些證據而言,其必須在地層中體現有關化學或生物痕跡,從而來證明某個時期結束了,某個時期又開始了。也只有這些痕跡,才能清晰地證明的確存在重大環境的改變。

而且,這些證據的提取和分析,將持續數年時間,並且將耗資數十萬英鎊。特別是資金方面,人類世工作小組存在明顯劣勢。

就資金來源而言,「要不乞討,要不就借或者偷吧。」查拉史維奇消極地回應道。

然而,沒過幾個月,工作小組的命運就發生了改變。

首先,他們獲得了來自德國柏林的文化機構the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一筆80萬英鎊的資金支持。該文化機構最近幾年一直在發起和舉辦以人類世為主題的展覽會。

這筆資金的投入,也可以真正地讓這些成員開啟「沉積物提取」工作,展開各項證據搜尋的實戰階段,而不是只停留在理論討論的環節。

地球真的進入“人類世”時期了嗎?

其次,今年四月底,該工作小組決定透過投票的方式,一勞永逸地確定人類世起始時間的問題。

所有小組成員均有一個月的投票時間。如果要保証投票結果有效的話,至少要有60%的成員參與有效投票環節。而在隨後5月21日公佈的結果,也是非常明確的。

88%的小組成員,即共有29名成員都同意,人類世的起始時間是從20世紀中期開始的。

這對查拉史維奇來說,這算是往前邁了一大步。「接下來,我們將要做的,就是技術方面的工作了。」查拉史維奇稱。

此外,更重要的是在ICS內部的關鍵投票。對此,查拉史維奇卻是非常樂觀。

在德國美因茲的那場會議結束後,與會代表又回到了法蘭克福機場。在那裡,他們將各自搭乘不同的航班,回到自己的所在地。

當這些成員走在出發大廳中時,伴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行李箱滑輪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突然之間,一個聲音尖叫了起來:「化石!」

查拉史維奇跑到了另一邊,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拋光的石灰岩地板。

「這是化石,這些是化石外殼。」他說道,同時用手指著那些看起來像深色划痕的東西。其中,有個化石很像馬掌的形狀,而另一塊則有點像叉骨。

查拉史維奇認出了它們屬於厚殼蛤類物種,一種生長在白堊紀時期(Cretaceous)的軟體動物。白堊紀時期也是恐龍滅絕的時期。

仔細盯著這些石灰岩板中的厚殼蛤類,再想到它們之前從其他地方的地層中挖掘出來並運輸這個地方,你會覺得它們能出現在機場,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們腳下的厚殼蛤類,存活於6600萬年前,基本上處於恐龍滅絕的時期。科學家們基本都認為,當時一顆小行星撞擊到如今墨西哥到猶加敦地區,導致了地球進入了氣候不穩定的全新時期,而在那個時期,許多的物種也因此而滅絕。

地質學家可以根據岩石中微乎其微的銥元素,來還原當時發生的事情。銥元素在地殼中的含量為千萬分之一,其很有可能是行星撞擊地球時帶來的。

對地層學家而言,這些銥元素正是區分白堊紀時期和古近紀時期(Paleogene period)的重要依據。

如今,工作小組基本上確定了人類世的起始時間範圍,他們接下來的主要工作,就是去鎖定具體的時間點了。

針對這一問題,他們多管齊下,無論是微塑料,還是重金屬,或者是粉煤灰,都成了其研究的對象。不過,最終也得到了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從實用地層學角度來看,地層中最顯著的標誌,當屬於自1945年起開始的美軍三位一體實驗中因使用核武器而產生的放射性墜塵。

自20世紀50年代初起,人類因最惡毒的自殘型沖動而產生的沉積物,開始像海綿蛋糕上的糖粉一樣,留存在地球表面。而這些放射性墜塵,就是曾經發生過爆炸的重要證據。查拉史維奇還稱之為「炸彈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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