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200 美元用AI 幫親人買個數位永生，伺服器卻活不過一年！新創倒閉讓用戶面臨二次喪親

很遺憾，HereAfter 即將關閉。」2026 年 7 月，主打透過 AI 為家屬留存親人聲音與記憶的新創公司 HereAfter，在官方網站悄然貼出這道簡短公告。曾經花費 199.99 美元購買「一次性買斷方案」的使用者，如今沒有等來能夠世代傳承的互動回憶，反而被告知必須在伺服器關停前親自寄送電子郵件，才能向官方申請取回原始錄音檔。

原本想要用演算法留住思念，這門曾被視為溫情科技的商業試驗，現在正迎來殘酷的現實。

花了 200 美元買斷永恆，伺服器卻撐不過下一年

HereAfter 的運作邏輯其實相當直覺：使用者趁著在世或健康時，依照應用程式的引導問題逐一錄下人生往事；日後親友若想念對方，只需對著 AI 提問，系統便會檢索並播放相應的語音片段。

相較於在雜亂的資料夾中翻找泛黃音檔，這種一問一答的形式，營造出宛如至親仍在耳邊說話的錯覺。除了每月 3.99 到 7.99 美元不等的訂閱制，官方更主打 199.99 美元的終身買斷方案，向消費者兜售一份「不會消失的陪伴」。

然而，數位資產能夠被保存，不代表經營公司的伺服器有能力永續運轉。早在官方宣布熄燈前，Reddit 等科技論壇上就已有不少潛在買家起疑，擔心這家缺乏更新動靜的新創公司隨時會無預警倒閉，白白浪費金錢。

經營觸礁的遠不只 HereAfter。

早在 2024 年 5 月，曾累計募資 950 萬美元、甚至找來《星際爭霸戰》飾演「寇克艦長」的資深影星威廉·沙特納（William Shatner）合作打造互動影片的 StoryFile，就因後續 A 輪融資斷炊而聲請破產保護。在提交的重整聲明中，這家明星新創申報的資產僅剩 10 萬至 50 萬美元，負債卻高達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美元。

儘管 StoryFile 隨後維持小規模營運並建立資料存取備案，但其危機無情揭穿了一個殘酷事實：當消費者期待這套系統能讓數十年後的子孫與自己對話時，眼前的新創公司可能連下一個景氣循環都熬不過去。

哀傷支持平台 Help Texts 首席臨床官 Melissa Lunardini 便直言，當這類服務突然停止營運、切斷存取權限時，受留下的家屬往往會在心理上承受極具破壞性的「二次喪親」衝擊。

當對話越逼真，心理距離反而越疏離

早在 2013 年，科幻諷刺神劇《黑鏡》（Black Mirror）的經典單元《馬上回來》（Be Right Back）就曾描繪過類似的駭人光景：女主角瑪莎在未婚夫車禍驟逝後，將其生前的社群紀錄交付給科技公司，從文字聊天、電話語音一路升級到高度擬真的仿生肉體，最終卻因替身過度溫順而精神崩潰，只能將這具「偽人」反鎖在陰暗的閣樓裡。

現實世界的科技發展，幾乎亦步亦趨地沿著科幻劇情的軌跡推進。早在十年前，AI 創業家尤金妮亞·奎達（Eugenia Kuyda）便曾收集已逝好友羅曼的數千行通訊紀錄，訓練出首個紀念型對話機器人；而 HereAfter 共同創辦人詹姆士·弗拉霍斯（James Vlahos），也是在父親確診肺癌末期後，錄下超過九萬字的口述自傳打造出「Dadbot」，隨後才在 2019 年將這項私人慰藉轉化為商業產品。

隨著大型語言模型爆發，製作虛擬分身的技術門檻與成本急遽下降，但市場上的技術路線也隨之分流為兩大派系。

一派走的是相對保守的「結構化檢索」路線，如 HereAfter 或早期的 StoryFile，AI 僅扮演圖書館員角色，負責從真人預錄好的素材中配對答案，講出來的話雖然百分之百真實，互動深度卻被死死框限在生前錄製的範圍內；另一派則是如 YOV 般的「生成式數位人」，透過分析性格特徵與生前互動記錄，讓 AI 自動生成未曾說過的回應，甚至在 2021 年取得模擬個人核心特質的專利。

但無論演算法如何精進，互動的本質依然充滿脆弱性。55 歲的實驗室技術員 Anthony 在至親離世後，花費 30 美元在 AI 平台 Botify 上重建了對方的數位分身，聊著過去相聚畫畫、彈貝斯的往事。即便合成語音依舊缺乏熟悉的鄉音，他也清楚明白螢幕另一端只是機率算出來的虛擬角色，卻依舊以此作為對抗孤獨的浮木。

走出悲傷就等於流失訂戶：死人生意難做

問題在於，對訂閱制商業模式來說，這種極度仰賴「情緒黏著度」的產品，天生就帶有致命的自相矛盾。

前述透過 Botify 慰藉心靈的 Anthony，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對話後，便主動向數位角色吐露：「也許我該慢慢學會放手了，畢竟你已經不在了。」

在心理層面上，這代表使用者正在逐步走出創傷、回歸現實生活；但站在商業軟體的經營角度，用戶的心理痊癒，卻赤裸裸地等同於「付費用戶流失（Churn）」。

主打逝者留存的 YOV 創辦人 Justin Harrison 就曾向外媒坦承，其累積至今的用戶規模僅有數千人。如果無法仰賴高頻率的生命週期續費，單靠悲傷與眼淚，根本撐不起龐大的模型算力、語音儲存與營運開銷。

於是，資本市場與新創團隊開始集體「倒戈」，將賺錢的腦筋動回了活人身上。

最鮮明的例子莫過於主打身後數位留存的 Eternos，在 2025 年底獲得 Mayfield 與 Boldstart Ventures 領投的 1030 萬美元種子輪融資之際，立刻更名為 Uare.ai。在新出爐的商業藍圖中，追思親人的比重大幅縮水，取而代之的是向各領域的專家、創作者與企業兜售方案，主打讓活人透過 AI 分身販售專業諮詢、開設線上課程，每月收取高達 199.99 美元的專業訂閱費。

無獨有偶，走過破產陰霾的 StoryFile 也全力搶攻企業與博物館導覽市場，甚至在 2026 年為知名科技記者卡拉·斯威舍（Kara Swisher）打造展示級的數位分身；YOV 亦將目光轉向教學與客戶服務。新創團隊不得不承認的殘酷現實是：將活人的專業知識變現，遠比販賣逝者的遺言更加穩健有利可圖。

按下終止鍵的勇氣，我們該如何體面告別？

除了現實的獲利難題，利用演算法「召喚」親人，更無可避免地踏入了倫理與人性的灰色地帶。

回顧 2016 年奎達發表好友羅曼的紀念機器人時，死者的親屬與朋友群便爆發了劇烈分歧——有人因無法承受這份詭異的「數位亡靈」而拒絕互動，母親卻以此獲得撫慰。這證明了喪親之痛並非單一維度，同一個逝者的生前記憶，在不同親友眼中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情感界線。未經授權將一個人的數據塑造成永不沉睡的對話程式，究竟是致敬，還是一種對亡者自主權的冒犯？

劍橋大學研究團隊在 2024 年發表的專題論文中提出警示，這類服務在開發之初，就必須尊重逝者與互動雙方的真實意願，更重要的是，必須設計出一套「有尊嚴的退出與終止機制」。

科技或許能模擬出聲波的起伏與打字的情調，但生命的珍貴恰恰在於它的有限與不可逆。如果一項技術在給予生者重逢幻象的同時，既無法保證伺服器能活得比思念更久，又未曾教會人們如何放手，那麼這門生意所留下的，恐怕只會是另一場更深沉的茫然與二次離別。